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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
1
八月二十八日那个下午,小街上的九曲河初级中学在闷热的沉寂中,迎来了两位气质迥异的大学生。
郎西,高高的个子,小小的眼睛。他是骑著那辆崭新的“永久”牌自行车来的。车身鋥亮,铃声清脆,在安静的小街上划出一道醒目的痕跡。他,一身熨烫得一丝不苟的的確良白衬衫,配著灰色长裤,裤线笔直,脚上的塑料凉鞋也一尘不染。他將车稳稳停在掛著“校长室”木牌的办公室门外,深吸了一口气,下意识地挺直腰板,才举手敲门。
他是家里的独子,来自隔壁一个较繁华的镇子,父母都在老家镇上乡镇企业做管理。这背景,给的他骨子里一份与生俱来的优越感。二年高补班的经歷,又让他比同届毕业生多了一层刻意营造的沉稳。
简单的报到手续后,面容和蔼的沈校长便朝门外喊道:“阿明主任,麻烦你过来一下!”
很快,总务主任阿明——一个四十多岁、穿著半旧圆领汗衫的本地汉子,手里拎著一串叮噹作响的钥匙,快步走了进来。“郎老师,这是总务上的阿明主任,以后生活上有什么需要,就找他。”沈校长介绍道。
“郎老师,欢迎欢迎!”阿明主任热情地笑著,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,“走,我先带你去宿舍安顿下来。”
一阵风吹过,操场上尘土飞扬。阿明主任引著郎西穿过操场,来到校园里最前面那排平房的最东头一间。他费了点劲才打开那扇略显斑驳的木门,一股潮湿的霉味混合著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。“学校条件有限,宿舍暑假两个月没人住了,郎老师多包涵。”阿明主任搓著手,语气带著歉意。
房间不大,靠墙放著一横一竖两张的旧竹床,中间仅容一人通过。一张四条腿的旧木桌,两张旧木凳子,便是全部。郎西的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。他迅速扫视全场,然后径直走向靠窗、看起来稍乾燥且光线更好的那张床,將自己的行李——一只厚重的木箱放下。“我睡这边。”他的语气带著不容商量的確定。
“好,好,你先收拾。缺什么日常用的,街上有供销社。”阿明主任交代了几句,便留下郎西一人。
郎西开始打开木箱,拿出带来的网兜、印著“上海”字样的搪瓷脸盆、几本大学里学的专业理论书和一面小镜子,开始有条不紊地布置起来,试图在这片陈旧中,儘快圈划出属於自己的“体面”角落。
约莫一个多小时后,宿舍门外再次响起了阿明主任熟悉的嗓音和钥匙的碰撞声。
“吴老师,就是这间了。条件简陋,委屈你们年轻同志了……”
门开著,阿明主任侧身让进一个人来。
吴东背著半旧的军用帆布包,洗得发白的蓝色运动衫后背,被汗水洇湿了一大片。他从本县更远的北方来,坐了半天的长途汽车,又徒步走了好几里路才找到学校。他看上去身高1.75左右,皮肤是那种晒出来的小麦色,像刚收割的麦秆裹了层阳光,肩颈处的线条绷得紧,泛著蜜色的光——分明是球场跑多了的痕跡,却匀净得没有半块晒斑。笑容明朗,一口白牙在小麦色脸膛的映衬下格外显眼。他刚去校长室办完报到手续,同样被阿明主任引到了这间宿舍。
“郎老师,你们正式认识一下。”阿明主任笑著对已然在整理书桌的郎西说,“这是吴东吴老师,教英语的,以后你们就是室友了!”
吴东立刻上前几步,带著淳朴与热情,向郎西伸出手:“你好,吴东。”他的手温暖而粗糙,带著清晰的劳作的痕跡,那是帮爸妈到地里干农活的痕跡。
郎西转过身,矜持地与他握了握,触到那掌心的老茧,不动声色地抽回手:“郎西,政治。”他的目光快速掠过吴东简单的行囊和脚上那双磨旧严重的回力鞋,隨即投向阿明主任,“主任,我们这里自己会安排好,您忙。”
“好好,你们聊,你们聊。”阿明主任笑著走出门离开了。
吴东对房间里那点位置的优劣似乎毫不在意。“挺好,通风。”他爽快地应了一声,自然地將帆布包放在了靠里、相对阴暗潮湿的那张空床上。他的行李简单得多,几件换洗衣物,几本专业书和英语词典,还有那本边角已卷的《陶行知教育文集》。他的动作利落,不一会儿就將床铺整理得乾乾净净。
2
转眼一个月下来,最初的陌生与划界,很快被年轻人天然的亲近感,以及身处异地、同居一室的现实所驱散。小街太小,娱乐太少。这间狭窄的宿舍,成了他们最初也是最重要的据点。傍晚,暑热稍退,两人常凑在窗边的木桌前,就著一碟鱼皮花生米、几块五香豆腐乾,或者是老家带来的熟黄豆,说是补脑,喝那种最廉价的“洋河大麯”或“分金亭”。喝啤酒时,常常就著瓶口直接对饮,倒也省的拿酒杯。
一次下午晚些时候,刚打完篮球后,“走,喝点去?”郎西提议,语气里带著球场上尚未散尽的豪气。
吴东抹了把脸上的水,笑著应道:“成!”
小街尽头,靠近九曲河边的地方,有个用油毡和竹竿、茅草等搭出来的小茅屋,卖些简单的酒菜。老板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头,一只眼睛有些浑浊。他的老伴倒是对来店的客人很客气,招呼著来来往往的客人。几张矮桌,几条长凳,便是全部家当。这里价格便宜,菜也实在,甚至有点家乡奶奶的味道,是学校里单身男教师最常光顾的地方。
两人要了一盘炒螺螄,一碟花生米,炒了一个菜,一瓶本地產的“封缸酒”。酒是粮食酒,入口辛辣,但后劲醇厚。
几杯酒下肚,郎西谈起他上高补班时的辛苦,以及最终考上师范的如释重负。“要不是家里非要我吃这碗安稳饭,我说不定就跟著我叔跑运输去了。”他夹起一颗花生米,精准地扔进嘴里,“那才叫来钱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