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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府大街的喧囂撞在高捷府邸的朱漆大门上,铜环被往来官轿的车辙声震得发颤。
斜对过十王府的琉璃瓦在残阳里泛著刺目金辉,將半条街的影子都染得有些晃眼。
可这晃眼的光,愣是穿不透府邸深处那道上了三道铜锁的月亮门。
密室里,半截残烛的火苗被门缝漏进的风扯得歪歪扭扭,在案头那幅摊开的漕运舆图上投下斑驳的暗影。
高捷的孔雀补子沾著层薄汗,他攥著茶盏的指节泛白,茶沫子早沉了底。
周围十余个官员或坐或站,纱帽翅歪了也顾不上扶。
有人手按在腰间的牙牌上,指腹磨得玉牌发滑;
有人盯著案角那盏凉透的莲子羹,喉结滚了半天才憋出句:“徐承略这狗贼……是要断咱们的根啊。”
“断根?他是要刨了咱们的祖坟!”黄承昊猛地拍向案几。
清瓷茶碗的水溅出来,在舆图的“淮安”二字上晕开个黑圈。
他的胸脯被气得起伏不停,声音尖得像刮过铁器:
“李康先那廝,靠著海贸赚得家宅都镶金了,自然喊著海外购粮是良策!
还有薛国观,他老家苏州的船行早盯著漕船改海船的活计,这是要踩著咱们的骨头往上爬!”
骂声撞在石墙上,反弹回来竟带了点空响。
有人垂头盯著自己的皂靴,靴底沾著的府外尘土还没蹭掉;
有人伸手去摸案上的茶,指尖刚碰到杯壁又猛地缩回——那凉,像冰碴子顺著骨头缝往里钻。
方才还沸反盈天的痛骂,不知何时就被沉默掐断了,只剩烛花偶尔“噼啪”爆一声,倒比人的喘气声更响。
“骂够了?”高捷忽然开口,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。
他抬手將那幅漕运舆图卷了半卷,露出背面密密麻麻的漕户名册,
“徐承略要查海道、核粮价,明著是要算海外购粮的帐,实则是把刀子递到陛下跟前!
咱们漕运每年耗银三百万,都赶上国库的实际收入了。陛下说不定真会挥起屠刀!”
眾人的呼吸猛地一滯。烛火恰好跳了跳,照见黄承昊鬢角的白髮,竟比他鷺鷥补子上的白翎还要扎眼。
“为今之计,”高捷的指节在名册上重重一叩,“只有让陛下看见,
这天下的漕运官、漕户、沿岸州府,牵扯的何止百万人。若彻底废弃漕运,这天下会乱的!”
他抬眼扫过眾人,目光在每个人的脸上打了个转。
“都回去写摺子,把海外购粮的“险”往透里说:
风浪劫船是险,海商屯粮抬价是险,郑芝龙那等海盗出身的人掌了粮道,更是险!”
他顿了顿,指尖点向运河两侧密密麻麻的地名:
“还有地方,淮安知府是我同年,他治下的常盈仓堆著半仓漕粮,他比谁都怕海粮进了关;
山东的粮道是黄大人的门生,运河上的闸夫、縴夫好几万张嘴,哪张不是靠著漕运吃饭?
都回去给门生故吏通信,让他们一起递摺子,堆也要堆得陛下改了主意!”
“某这就去!”黄承昊猛地起身,纱帽翅在门框上磕了下也浑然不觉,“济寧知府的信,今晚就得让驛马带出城!”
话音未落,已有三四人跟著起身,靴底碾过地上的烛泪,留下几道歪歪扭扭的印子。
有人摸出怀袖里的名刺,指尖在“江南漕运同知”的字样上狠狠按了按;
有人扯过案上的纸笔,墨还没研开,笔锋已在纸上戳出个小洞。
不过半个时辰,高捷府邸的侧门便接连窜出几匹快马。
马颈的铜铃被甩得叮噹乱响,却盖不住马夫低声的催促:“快!往通州驛跑,这封要走六百里加急!”
暮色里,这些快马像几道黑箭射向城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