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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94章 陷之死地(第1页)

“城固则兵强,地险则势盛。故兵溃乃多为丧胆魄,困顿于形。”——《六韬·龙韬·兵征》“投之亡地然后存,陷之死地然后生。”——《孙子兵法·九地篇》一、走马灯黑暗。粘稠的,仿佛要凝固的黑暗,包裹着他。然后,光来了——是走马灯,一帧帧,一幕幕,带着三十五年来宦海沉浮的尘土与血腥,扑面而来。他看见三十五岁的自己,青衫磊落,站在万历八年的金銮殿外。春风得意马蹄疾,一日看尽长安花。他是杨镐,江西南昌人,二甲进士出身,名次不高,但足够叩开仕途的大门。蠡县的田垄,南昌的街巷,山东的盐场,辽海的烽烟……从七品知县到四品佥都御史,他走了十二年。每一步,都踏在实绩上,踏在同僚的惊羡与嫉恨里。他看见万历二十年的朝鲜。稷山。秋风带着海腥味,吹动他猩红的披风。面前,是黑田长政的一万五千倭兵,铠甲鲜明,刀枪如林。身后,是几个面如土色、双腿打颤的明军游击、守备。那是他第一次真正执掌数万大军,第一次面对那个在朝鲜半岛肆虐多年的、被称为“鬼石曼子”的对手。“临阵脱逃者,斩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让传令兵以为自己听错了。但下一秒,雪亮的刀光闪过,那个带头建议“暂避锋芒”的参将的人头,就滚落在尘土里。血,喷出三尺高,溅湿了他的官靴。满场死寂,只有秋风呜咽。“解生。”“末将在!”“带你的骑兵,从侧翼冲。本督亲自督阵中军。倭奴敢进一步,本督先死,尔等可斩吾头以降。”他记得那场仗。明军的火炮在黎明时炸响,铁弹砸进倭军的队列,血肉横飞。然后是骑兵,他亲手练出来的三千辽东铁骑,从晨雾中杀出,马蹄踏碎了倭寇的枪阵。黑田长政败了,败得彻彻底底。捷报传回北京时,他正坐在缴获的倭将马扎上,擦拭剑上的血。那一战,他杨镐之名,始震于东瀛。然后是蔚山。雪花。漫天的雪花,和更刺骨的血。加藤清正那个疯子,把岛山城修得像个铁刺猬。李如梅的先锋冲了三次,尸体在城墙下堆成小山。火炮昼夜不息,城墙塌了一层又一层,可最里面那圈,就是用尸体填,也填不平那道壕沟。粮食吃完了,就杀马。马杀完了,就煮皮带。倭寇在城里吃人,他们在城外啃雪。正月初三,总攻。他亲自擂鼓。鼓槌砸在牛皮鼓面上,每一下都震得胸口发麻。明军像潮水一样涌上去,又像潮水一样退下来。云梯被推倒,撞车被烧毁,冲进去的勇士被从射孔里捅出来的长枪刺穿。最后退下来时,副将抱着他的腿哭:“经略,不能再打了!弟兄们……没力气了……”他低头,看见副将冻掉的三根手指,和脸上结冰的血泪。撤兵的那天,雪下得特别大。他回头看了一眼岛山城,黑黢黢的,像一座巨大的坟墓,埋葬着他的威望,也埋葬了大明征东军最后的气运。那一战,他败了,败得很惨。但朝廷知道,朝鲜知道,甚至倭寇也知道——杨镐尽力了。是真的尽力了。黑暗再次涌来,带着沈阳行辕里浓烈的药味,和喉咙里化不开的血腥。“经略!”“经略醒了!”视线模糊,又渐渐清晰。他看到几张惊惶失措的脸,是那些平日高谈阔论的幕僚。还有一张黑红脸庞,浓眉紧锁,是贺世贤。“我……昏了多久?”他开口,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。“不到……不到半个时辰。”一个幕僚颤声答道,“经略,眼下军情十万火急,辽阳告急,李、刘两位总兵音讯全无,林丹汗败逃,建奴主力恐已逼近辽阳!是否……是否速调沈阳守军驰援?或是……或是向广宁、山海关请兵?”驰援?请兵?杨镐扯了扯嘴角,想笑,却牵动了胸口的闷痛。他缓缓撑起身体,贺世贤伸手要扶,被他摆开。“慌什么。”他说,声音不高,却让嘈杂的行辕瞬间安静下来。他环视这些惊慌的面孔。他们看到的,是辽阳被围,是李如柏、刘綎可能覆灭,是林丹汗溃逃,是建奴兵锋直指沈阳。他们吓破了胆。但他看到的,是另一幅图景。一幅用血与火、算计与背叛、粮草与人心勾勒出来的,更庞大,也更真实的图景。“本督昏迷时,各城接收溃兵的文书,可曾送来?”他问,语气平静得不像刚吐过血的人。幕僚们一愣,似乎没料到他会先问这个。一个掌管文书的幕僚忙道:“有,有一些。铁岭、开原、抚顺、奉集堡、武靖营……都有报来,数目不一,多则数百,少则数十,皆是零星溃兵。”“拿来。”文书很快堆在他面前的案几上。他一份份翻开,看得很慢,手指在那些数字上划过。铁岭收容溃兵二百七十三人,开原一百九十一,抚顺……已失陷。奉集堡四百零五,武靖营二百二十……,!他闭上眼,心中默算。马林两万四千,刘綎一万,李如柏两万,杜松两万四千。这是出征时,他手里的四路野战主力,合计七万八千人。就算全死绝了。不,不可能全死绝。溃兵,逃兵,散入各城的,林林总总加起来,已有近两千之数。按三成生还率算(这已是极惨烈的损失),四路大军,至少还能有万余人幸存,散布在从抚顺到辽阳的数百里山川城寨之间。更何况,他手里,远不止这四路人马。“沈阳现有多少兵马?”他问贺世贤。贺世贤沉声答道:“末将麾下正兵营、奇兵营、援兵营,合计一万二千。此外,经略标营三千,抚院标营一千五,沈阳卫、中卫、左卫、右卫及各屯堡留守兵丁,约八千。总计……两万四千五百余人。然其中堪战之兵,不过万余。”“辽阳呢?”“尤总兵处,应有战兵万余,守城兵丁、民壮约三万。”“宁远、锦州、前屯、中后所?”“宁远祖总兵(祖大寿)麾下,有关宁铁骑三千,步营七千,合计一万。锦州赵总兵(赵率教)麾下八千。前屯、中后所、塔山、杏山、松山等大小堡垒,合计约一万五千。此皆为常年备虏之精锐,未参与此次征剿。”杨镐点点头,心中那幅图景越来越清晰。“广宁、山海关方向,尚有兵几何?”“广宁兵备道麾下约两万,然多为新募。山海关驻军一万五千,需防备蓟镇,轻易不能动。”“也就是说,”杨镐缓缓道,目光扫过众人,“就算杜松、刘綎、马林、李如柏四路尽没,我大明在辽沈一线,仍有兵逾十万。其中,宁远、锦州一万八千精锐,毫发未损。”行辕内一片寂静。幕僚们面面相觑,似乎没从这个角度算过账。“可是经略,”一个年轻幕僚忍不住道,“辽阳被围,若是不救,岂不寒了将士之心?且辽阳乃辽东根本,仓储钱粮皆在于此,若有失……”“辽阳城高池深,尤世功麾下兵丁数万,粮草可支一年。”杨镐打断他,“努尔哈赤倾巢而来,所携粮草不过旬月。他敢顿兵坚城之下,久攻不克么?”他顿了顿,看向贺世贤:“贺总兵,若你是努尔哈赤,顿兵辽阳城下,最怕什么?”贺世贤是宿将,略一思索,眼中精光一闪:“怕断粮,怕后路被抄,更怕……宁锦精锐出关,与沈阳守军东西夹击!”“不错。”杨镐的手指,重重敲在案几上那张辽东舆图,“努尔哈赤此次用兵,看似势大,实则是行险!他弃赫图阿拉基业于不顾,诱林丹汗深入,设伏聚歼,再以偏师困刘綎,主力伏击李如柏。此乃连环毒计,所求者,乃一举击溃我四路野战之师,令我胆寒,不敢再出城浪战!”他站起身,虽然脸色依旧苍白,但腰杆已挺得笔直:“他算准了,本督会因四路兵败而惊慌失措,会调集宁锦之兵回援沈阳,会命尔等出城与他在野地浪战!如此,他便可发挥其骑射之长,在野战中再将我援军逐一击破!届时,辽沈真正空虚,他便可长驱直入!”一番话,如惊雷炸响在众人心头。几个幕僚已是冷汗涔涔。他们只看到辽阳被围的危局,却没想到,这危局之下,竟藏着如此险恶的杀机!“经略明见!”贺世贤抱拳,心悦诚服,“那……眼下当如何?”杨镐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阴沉的天空下,沈阳城灰黑色的城墙沉默矗立。远处街巷,已有百姓惊惶奔走,流言如同瘟疫般蔓延。“他想要野战,本督偏不给他。”杨镐的声音冰冷而坚定,“传令——”所有人肃然。“第一,飞骑传令宁远祖大寿、锦州赵率教:严守城池,无本督亲笔手令及调兵虎符,一兵一卒不得西进!违者,以通敌论斩!但需多派哨探游骑,广布疑兵,做出大军西进姿态,牵制建奴!”“第二,传令广宁兵备道:即日起,于辽河两岸多树旌旗,广布炊烟,每日遣小股骑兵往来巡哨,务必做出三万大军驰援之象!”“第三,传令沈阳城内:即日起,四门紧闭,许进不许出。所有溃兵,于瓮城外单独设营收容,严格甄别,谨防建奴细作混入!所有青壮民夫,登城协防。所有粮草物资,统一调配,敢有囤积居奇、散布谣言者,斩!”“第四,”杨镐转过身,目光如刀,刺向那几个面露惧色的幕僚,“征调全城富户、商贾存粮!告诉他们,朝廷的‘征辽券’,第一批粮饷物资已出山海关,不日即至宁远!此役过后,凡助军守城者,本督保举其子弟入国子监,所捐钱粮,以‘征辽券’市价双倍抵偿朝廷课税!”幕僚们倒吸一口凉气。双倍抵税!这是天大的许诺!但……征辽券?那玩意儿真的靠得住吗?杨镐看穿了他们的心思,冷笑一声:“尔等可知,此次朝廷为筹辽饷,发行‘征辽券’几何?户部左侍郎沈泰鸿,借其妻马氏在江南筹款,集银三百万两,认购券额三千万股!福王殿下,以二百万两现银,购券两千万股!晋商八大家,认购之数更不下八百万两,券额逾八千万股!”他每说一个数字,幕僚们的眼睛就瞪大一分,“如今,第一批粮饷已出关,后续更会源源不断!建奴凭什么跟我耗?就凭他们抢来的那点粮食?错过春耕,他们吃什么?喝什么?人相食吗?!”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,后面更精彩!他猛地一拍桌子:“本督手里,现在就有十万兵马!城中有粮,墙上有炮,城外有援兵之疑阵,关内有源源不断之粮饷!努尔哈赤想一口吞下沈阳?他吞得下吗?!就不怕崩了他的狗牙!”行辕内,死一般的寂静,随即被狂热的情绪取代。“经略高见!”“我等愚钝!险些误了大事!”“守!死守沈阳!耗死建奴!”杨镐看着这些重新燃起希望的脸,心中却一片冰凉。他知道,那些数字有多少水分,那些“征辽券”背后藏着多少凶险的金融游戏,那些“援兵”能虚张声势到几时。但他更知道,此刻,信心比黄金更宝贵。胆气一丧,万事皆休。“贺总兵。”“末将在!”“随本督披甲,登城。”二、城上城下沈阳城墙,高四丈二尺,底厚四丈,顶宽两丈五尺,外包青砖,内夯黄土。女墙、垛口、马面、角楼、瓮城、闸楼一应俱全,乃是李成梁镇守辽东时,倾尽心血经营多年的雄城。杨镐登上大南门(德盛门)城楼时,天光已是大亮。阴云低垂,压着四野,寒风凛冽,卷着尘土和隐约的血腥气。城外,景象凄惨。从辽阳、奉集堡、虎皮驿方向逃来的溃兵、难民,如同决堤的洪水,黑压压地涌到沈阳城下。他们有的骑马,有的步行,有的拖着大车,车上堆着乱七八糟的家当,更多的是两手空空,衣衫褴褛,脸上写满了惊惶和绝望。哭喊声、叫骂声、哀求声混成一片,顺着风灌上城头。“开城门啊!放我们进去!”“建奴杀来了!后面全是建奴!”“我是抚顺的千总!我有军情要禀报经略!”“娘!娘你醒醒啊!”城墙上,守军箭在弦,刀出鞘,紧张地看着下方黑压压的人群。军官的呵斥声在各处响起:“退后!统统退后!没有经略手令,任何人不得入城!”杨镐扶着女墙,向下望去。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惊惶的面孔,落在更远处的地平线上。那里,烟尘隐约。“来了。”贺世贤低声道,语气凝重。杨镐点点头。他知道,考验才刚刚开始。“经略有令——”传令兵在城头奔跑,声音在寒风中传得很远,“所有溃兵、难民,于瓮城外集结!按籍贯、所属分营安置!有擅闯城门者,格杀勿论!”命令下达,城下的骚动更加剧烈。有人试图冲击城门,立刻被城头射下的箭矢逼退。更多的人在军官和乡绅的组织下,开始向瓮城外指定的区域汇聚。那里已经扎起了简陋的营寨,有兵丁维持秩序,分发稀粥。秩序,在铁与血的高压下,缓慢而艰难地恢复。但杨镐知道,这秩序脆弱得像一层薄冰。冰下,是涌动的人心,和建奴无孔不入的奸细。“贺总兵,”他低声道,“你看那些人里,”他指着瓮城外几个看似普通、但行动间颇有章法的汉子,“像不像兵?”贺世贤眯眼看了片刻,脸色一沉:“不止像,根本就是!而且……是家丁。”家丁。将领私蓄的精锐。李如柏、刘綎、杜松、马林,哪个手下没有几百上千悍勇家丁?这些人跟着主将出生入死,待遇优厚,忠诚度极高。主将若死,他们就是无主的孤狼,也是最危险的变数。“派你的人下去,”杨镐声音冰冷,“以甄别安置为名,将那些家丁头目,请’上来‘。记住,是’请‘。”贺世贤心领神会,眼中闪过一丝狠厉:“末将明白。”处理内部隐患的同时,外部的压力接踵而至。午时过后,地平线上的烟尘越来越浓。先是零星的游骑,如同狼群般在远处徘徊,窥探着沈阳城防。接着,是成队的斥候,抵近到城墙一里之内,张弓搭箭,射杀任何敢于出城探查的明军夜不收。到了申时(下午三点),真正的庞然大物,露出了獠牙。如同黑色的潮水,漫过枯黄的原野。先是骑兵,成千上万的骑兵,从四面八方涌来,在沈阳城外三里处开始汇集。他们并不急于攻城,而是有条不紊地安营扎寨,砍伐树木,挖掘壕沟,树立栅栏。动作娴熟,效率惊人。然后是步卒。重甲步兵扛着长长的云梯、简陋的攻城锤,在骑兵的掩护下,缓缓逼近到城墙两里处。最后出现的,是数十架庞大的、需要数十人拖拽的攻城器械——吕公车、云梯、望楼,甚至还有几门显然是缴获自明军的火炮!努尔哈赤的主力,终于到了。城头上的气氛,瞬间绷紧到极点。军官的呵斥声,士兵们粗重的喘息声,弩机上弦的嘎吱声,火绳点燃的滋滋声,混在一起,敲打着每个人的耳膜。杨镐按剑立于“镇边楼”最高处,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城南战场。贺世贤全身披挂,站在他身侧,不断下达着命令:“佛朗机炮,装填散子,瞄准敌军云梯!”“弓箭手上垛口!听号令齐射!”,!“滚木擂石,就位!金汁(煮沸的粪水),烧火!”“楯车!推楯车上城墙缺口!”“擂鼓!壮我军威!”咚咚咚——!沉重的战鼓在城头擂响,压过了城下的喧嚣,也稍稍驱散了守军心头的寒意。建奴的军阵中,一杆织金大纛缓缓竖起。大纛之下,一个金甲身影策马而出,在数百巴牙喇的簇拥下,来到阵前。距离太远,看不清面目,但那股睥睨天下的气势,隔着两里地都能感受到。努尔哈赤。杨镐的手,无意识地握紧了剑柄。指甲嵌进掌心,刺痛。大纛挥动。建奴的军阵中,响起海螺号苍凉低沉的声音。进攻,开始了。三、瓮城的血磨盘(上)第一波攻击,并非来自建奴主力,而是那些被驱赶到阵前的——溃兵和难民。“放我们进去!我们是明军!自己人啊!”“开门!开门啊!后面建奴要杀过来了!”“杨经略!贺总兵!救命啊!”成千上万的溃兵和难民,哭嚎着,跌跌撞撞地冲向沈阳城门。他们身后,是缓缓逼近的建奴步卒,和闪烁着寒光的箭簇刀锋。向前是紧闭的城门和同袍的弓箭,向后是异族的屠刀,他们被夹在中间,如同待宰的羔羊。“经略!”一个守备冲到杨镐面前,脸色惨白,“是……是我们的人!好多……好多百姓!”杨镐面无表情,看着城下那些在死亡驱赶下越来越近、越来越密集的人群。他看到了老人,看到了妇女,看到了被母亲抱在怀里、吓得连哭都不会了的孩子。他也看到了混在人群里,那些眼神闪烁、动作敏捷、不时推搡他人向前的“溃兵”。“弩车准备。”他开口,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。“经略?!”守备失声。“放!”杨镐闭上眼睛,又猛地睁开,眼中只剩下冰封的决绝。嗡——!床弩巨大的弓弦震颤声响起。十几支如同短矛般的弩箭,带着凄厉的尖啸,射入人群最密集处。噗嗤!噗嗤!血肉横飞。弩箭巨大的动能轻易撕碎人体,带着一蓬蓬血雨,钉入后方冻硬的土地。惨叫声瞬间达到顶峰,人群像炸开的马蜂窝,更加疯狂地向城门涌来,将那些中箭倒地的人踩在脚下。“放箭!”贺世贤的吼声在城头炸响。早已在垛口后张弓搭箭的弓箭手,松开了弓弦。嗡——!这一次,是真正的箭雨。数千支箭矢腾空而起,划出死亡的弧线,落入瓮城外拥挤的人潮。箭矢入肉的闷响,濒死的哀嚎,绝望的哭喊,瞬间将瓮城外变成了人间地狱。人群像割麦子一样倒下。但更多的人,在求生的本能和背后建奴的驱赶下,依旧红着眼,踩着同伴的尸体,扑向城门。他们用身体撞击包铁的木门,用石头砸,用指甲抠,发出绝望的嘶吼。“继续放箭!无差别覆盖!”杨镐的声音在颤抖,但命令却斩钉截铁。第二轮,第三轮箭雨落下。瓮城外,尸体堆积起来,血流成了小溪,在寒冷的空气中冒着热气,又迅速冻结成暗红色的冰。刺鼻的血腥味和内脏的恶臭,顺风飘上城头,不少新兵忍不住弯腰呕吐。但人群的冲击,终于缓了下来。不是因为他们怕了,而是因为……人死得太多了。瓮城外三十步到一百步的环形区域,成了真正的死亡地带,铺满了层层叠叠的尸体。然而,就在这尸山血海之中,异变陡生!那些原本混杂在人群里、看似惊慌失措的“溃兵”和“百姓”,突然暴起!他们撕掉身上破烂的外衣,露出里面精悍的短打,甚至轻甲!从怀中、从背后、从堆积的尸体下,抽出短斧、铁骨朵、钩镰枪、短弓!动作迅捷如豹,配合默契,瞬间分成数股!一股约百人,直扑城门洞!他们扛着从尸体堆里翻找出来的粗木,喊着号子,疯狂撞击城门!城门在巨力撞击下,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,门闩处的灰尘簌簌落下。另一股约二百人,竟顺着城墙根,手脚并用,利用城墙砖石的缝隙和尸体堆积的坡度,如同壁虎般向上攀爬!他们口中叼着短刃,腰间挂着飞钩,动作矫健得不像人类!第三股,也是人数最多、装备最精良的一股,约三百人,径直杀向瓮城通往内城的闸门绞盘处!那里有数十名明军守卫,正在军官指挥下,拼命转动绞盘,试图放下闸门,彻底断绝内外联系!“是建奴细作!巴牙喇!”贺世贤目眦欲裂,怒吼道,“滚石!擂木!金汁!给我砸!浇!绝不能让他们上城!绝不能让他们碰到绞盘!”然而,已经有些晚了。攀爬城墙的那些建奴死士,身手快得惊人。他们利用城下尸堆的高度,几个起落就爬上了近两丈的高度。城头守军慌乱中投下的滚木擂石,大多被他们灵活躲过。只有少数几个被砸中,惨叫着跌落下去。,!而冲向绞盘的那股敌人,更是凶悍无比。他们显然都是百战余生的精锐,结成一个锋矢阵型,盾牌在前,短兵在后,如同烧红的刀子切进牛油,瞬间就将守卫绞盘的明军冲得七零八落。刀光闪烁,鲜血喷溅,惨叫声不绝于耳。绞盘转动的速度,明显慢了下来,甚至开始反向转动——闸门在缓缓提升!“挡住他们!”贺世贤拔出腰刀,就要亲自带人下城去夺回绞盘。“贺总兵!”杨镐一把按住他,声音因极度紧张而嘶哑,“你去南门!那里才是关键!这里,本督亲自来!”他猛地抽出腰间御赐的尚方剑,对身边最后三百名经略标营亲兵吼道:“儿郎们!绞盘若失,瓮城必破!瓮城破,沈阳必陷!随本督——杀!”“杀——!”三百亲兵齐声怒吼,跟着杨镐,从马道冲下城墙,杀向绞盘处。四、瓮城的血磨盘(下)绞盘处的战斗,已进入白热化。守卫这里的五十名明军,是贺世贤麾下的精锐,但面对十倍于己、且同样精锐的建奴巴牙喇,依然陷入了苦战。地上已经倒下了二十多具明军尸体,而建奴只倒下了七八个。剩下的明军背靠绞盘房,结成一个圆阵,拼死抵抗。绞盘旁,七八个建奴正在疯狂劈砍固定闸门的铁索,另有几人试图推动绞盘,将沉重的闸门彻底提起。一旦闸门提起,瓮城外那些真正的建奴主力,就会像潮水般涌入瓮城,然后内外夹击,夺取城门!沈阳,危在旦夕!“建奴受死!”杨镐虽年过五旬,但多年军旅,筋骨犹在。他双手持剑,一个突刺,就将一个背对着他、正在劈砍铁索的建奴捅了个对穿!那建奴愕然回头,看到一身绯袍文官打扮的杨镐,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神色,随即被杨镐一脚踹开。“是经略!”“经略来了!”残余的明军士气大振。杨镐带来的三百亲兵也加入了战团。这些人都是他多年栽培的家丁,装备精良,训练有素,结阵而战,顿时将绞盘处的建奴逼退了几步。但建奴的死士极为悍勇,稍一后退,立刻又狂吼着扑上。他们用的多是短柄重兵器,铁骨朵、狼牙棒、短斧,在狭小空间内威力惊人。一个亲兵用刀格挡砸下的铁骨朵,虎口崩裂,钢刀脱手,随即被另一柄短斧劈开了胸膛。血,热腾腾的血,溅了杨镐一脸。他抹了把脸,视线有些模糊,但手中的剑依旧本能地挥舞格挡。铛!一声巨响,一柄沉重的铁戟砸在他的剑上,巨力传来,杨镐噔噔噔连退三步,手臂酸麻,尚方剑险些脱手。持戟的是个身材异常魁梧的建奴壮汉,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,看着杨镐的绯袍和宝剑,眼中露出贪婪而残忍的光芒。他舔了舔嘴唇,用生硬的汉语说道:“大官……宝贝……我的!”他踏步上前,铁戟带着恶风,横扫而来!这一下若是扫实,杨镐必定筋断骨折!就在此时,斜刺里一杆长枪毒蛇般刺出,精准地扎在铁戟的侧枝上,将其荡开几分。是贺世贤留下的一名老卒,他嘶吼着,用身体撞向那建奴壮汉。铁戟的锋刃划过他的肋部,带出一大蓬鲜血和内脏,但他也成功将壮汉撞得一个趔趄。“经略快走!”老卒用最后的力气喊道,随即被壮汉反手一戟砸碎了头颅。杨镐看得目眦欲裂,但此刻不是悲痛的时候。他趁壮汉身形未稳,猛地前冲,尚方剑直奔对方心口!壮汉怒吼,回戟已来不及,只得侧身闪避。噗嗤!剑锋刺入他的肩胛,深入数寸!壮汉吃痛,狂性大发,竟不拔戟,合身向杨镐扑来,蒲扇般的大手直抓杨镐脖颈!这一下若是抓中,立刻就是颈骨折断的下场!杨镐弃剑,向后急仰,同时脚下一绊。壮汉冲势太猛,被绊了一下,加上肩部受伤,顿时失去平衡,向前扑倒。杨镐抓住机会,从地上捡起一把不知谁掉落的短刀,狠狠扎进壮汉的后颈!噗!刀身尽没。壮汉身体一僵,眼中凶光迅速黯淡,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。杨镐喘着粗气,拔出短刀,又补了两下,直到对方彻底不动。他捡起尚方剑,环顾四周。绞盘处的战斗已接近尾声。三百亲兵死伤过半,但终于将这股建奴死士斩杀殆尽。地上层层叠叠,全是尸体,粘稠的血浆淹没了脚面。“快!转动绞盘!放下闸门!”杨镐嘶声吼道。幸存下来的士兵,连同一些轻伤的,扑到绞盘旁,喊着号子,拼命推动。绞盘发出嘎吱嘎吱的、令人牙酸的声音,缓缓转动。那沉重的、布满尖刺的铁闸门,开始一寸寸下降。就在这时,异变再生!城墙之上,传来一片惊恐的呼喊和急促的警钟声!杨镐抬头,只见南面主城墙的垛口处,竟然出现了建奴士兵的身影!他们人数不多,只有数十人,但个个凶悍无比,正与守军激烈搏杀,试图扩大突破口!显然,是那些攀爬城墙的死士,竟然真的成功了!,!“上城!把建奴赶下去!”杨镐想也不想,提剑就向马道冲去。“经略不可!城头危险!”一个亲兵死死拉住他。“放手!”杨镐一脚踹开亲兵,眼睛赤红,“城若破,你我皆死!有何危险可言!跟我上!”他浑身浴血,状若疯虎,当先向城头冲去。幸存的亲兵和绞盘处的守军,被他的气势所激,也纷纷怒吼着跟上。城头的争夺,比绞盘处更加惨烈。区区三十几个建奴死士,竟然在城墙上占据了大约十丈长的一段垛口。他们背靠背结成一个半圆阵,刀砍斧劈,箭射镖飞,悍不畏死。明军人数虽多,但城墙狭窄,施展不开,一时竟被他们挡住。更可怕的是,城下的建奴看到了这个突破口,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,更多的云梯向着这段城墙疯狂涌来!十几架云梯已经搭上城头,建奴士兵嚎叫着向上攀爬!一旦让他们站稳脚跟,源源不断上城,这段城墙就完了!紧接着,就是整面南城墙!杨镐冲上城头时,正好看到一个建奴死士,用铁骨朵砸碎了一个明军刀盾兵的脑袋,红白之物溅了一地。那死士转头,看到了杨镐,也看到了他身后跟上来的援兵,眼中凶光一闪,竟不退反进,狂吼着向杨镐扑来!“保护经略!”几个亲兵挺枪刺去。那死士不闪不避,任由长枪刺入身体,却借着冲势,将手中的铁骨朵狠狠掷向杨镐!杨镐下意识侧身,铁骨朵擦着他的脸颊飞过,带起的劲风刮得脸皮生疼。他尚未站稳,另一个方向的垛口处,一支冷箭如同毒蛇般射来!这一箭,角度刁钻,时机歹毒,正是杨镐旧力已尽、新力未生之时!他眼睁睁看着那点寒星在眼前急速放大,却根本来不及躲闪!噗嗤!箭矢狠狠钉入他的右胸!巨大的冲击力让他踉跄后退,撞在身后的女墙上。冰冷的、带着倒刺的箭簇,撕裂棉甲,穿透血肉,卡在肋骨之间。剧痛,如同烧红的烙铁,瞬间席卷全身,让他眼前一黑,几乎晕厥。“经略中箭了!”惊呼声在周围响起。杨镐死死咬住牙关,不让自己惨叫出声。他低头,看着胸前那兀自颤动的箭杆,鲜血正顺着箭杆汩汩涌出,迅速染红了绯色的官袍。是凿子箭!建奴专门用来破甲的重箭!痛!钻心的痛!呼吸都带着血沫的腥甜和撕裂的痛楚!每一次心跳,都牵扯着伤口,带来一阵阵眩晕。他看见那个掷出铁骨朵的死士,被乱枪捅成了筛子。他看见那个放冷箭的建奴弓手,被愤怒的明军乱刀分尸。他看见更多的明军,从四面八方涌来,扑向那段被突破的城墙。刀光剑影,血肉横飞,不断有人倒下,惨叫声、怒吼声、兵刃碰撞声,混杂在一起,冲击着他的耳膜。城墙,在摇晃吗?还是他在摇晃?视线开始模糊。但他死死抓住女墙的垛口,指甲因为用力而崩裂,鲜血顺着砖缝流下。不能倒。倒了,军心就散了。倒了,沈阳就完了。他猛地挺直身体,用尽全身力气,发出一声嘶哑的、不似人声的怒吼:“大明——”“万胜——!!”声音不大,甚至被周围的喊杀声淹没。但附近浴血奋战的将士们,看到了。他们看到胸口插着箭杆、血流如注的经略大人,没有倒下,没有退缩,反而像一杆标枪,钉在城头最危险的地方,用染血的手,指着汹涌而来的建奴,发出了战斗的咆哮。一股热血,猛地冲上所有人的头顶。“杀建奴!!”“保护经略!!”“把狗鞑子赶下去!!”原本有些动摇的防线,瞬间稳固下来。明军士兵们红着眼,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,用身体,用刀枪,用牙齿,死死堵住那个缺口。滚木擂石如同雨点般砸下,金汁瓢泼,将攀爬云梯的建奴烫得皮开肉绽,惨叫着跌落。一个、两个、三个……攀上城头的建奴死士被斩杀殆尽。云梯被推倒,钩索被砍断。那段被突破的城墙,在付出了上百条人命后,终于被夺了回来。杨镐觉得自己的力气随着血液在飞速流逝。他靠着女墙,缓缓滑坐在地。视线越来越模糊,耳边的声音也渐渐远去。只有胸口的剧痛,依旧清晰,提醒着他,还活着。“经略!经略!”贺世贤浑身是血地冲过来,看到他胸口的箭杆,脸色瞬间惨白,“医官!快叫医官!”“慌……什么……”杨镐扯了扯嘴角,想笑,却喷出一口血沫,“闸门……放下了吗?”“放下了!放下了!”贺世贤连连点头,虎目含泪,“瓮城里的建奴细作,已全部肃清!城门无虞!”“好……好……”杨镐长长舒了口气,紧绷的神经一松,无边的黑暗和冰冷顿时涌了上来。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,他最后看了一眼城外。夕阳如血,将天空和大地染成一片暗红。建奴的第一波攻势,如同退潮般缓缓退去,留下了瓮城外堆积如山的尸体,和插满箭矢的土地。但他们的大营依旧巍然,那杆织金大纛,在血色夕阳中,猎猎飞舞,像一只永不餍足的、蹲踞的巨兽。战斗,才刚刚开始。而他,和这座城,都已无路可退。投之亡地然后存,陷之死地然后生。古人,诚不我欺。黑暗,彻底吞噬了他。:()穿越成了福岛正则庶出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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