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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98章 信狼与崩塌前夜(第1页)

一、鸭绿江畔的狼烟与归来四月的辽东,残雪化尽,露出被马蹄和血反复浸透的黝黑土地。广宁城巡抚衙门的后门,三骑在夜幕中悄然出城,马蹄包裹厚布,分向西北、正西、西南三个方向,消失在茫茫夜色里。熊廷弼站在城楼上,望着信使消失的方向,夜风掀起他鬓边已见斑白的发丝。他手里还捏着第四封信的草稿——那是给京中座师、清流领袖的绝笔陈情。但最终,他没有发出。有些话,说了也无用。有些局,破了才是开始。西北方向,往土默特归化城。信使背着漆封的铜筒,在晨光中疾驰。他穿过残破的辽西边墙缺口,踏入莽莽草原。地平线上,一支庞大的骑兵队伍正像滚雪球般向西移动。那是林丹汗。八千铁骑出鸭绿江时,还带着溃败的颓唐。但过了大凌河,进入蒙古地界,情况开始变了。先是零星溃散的察哈尔骑兵。他们像失巢的狼,在草原上游荡,看见金顶大纛,先是惊疑,继而狂喜。几十人,上百人,从山坳、河谷、枯草深处汇聚而来,沉默地加入队伍。他们的甲胄破损,刀刃卷口,但眼神里重新燃起了火。第四天,在敖木伦河畔,他们遭遇了一队正押送抢掠物资的后金镶蓝旗游骑,约三百人。林丹汗甚至没有下令。那些刚刚归队的溃兵,像嗅到血腥的狼群,自发地、沉默地发起了冲锋。没有号角,没有呐喊,只有马蹄踏碎冰河的闷响和骨肉撕裂的短促惨叫。战斗在一刻钟内结束。镶蓝旗全灭,物资被夺,首级被砍下,挂在马鞍旁。“大汗!”一个满脸血污的百夫长提着还在滴血的头颅,冲到林丹汗马前,滚鞍下跪,声音哽咽,“巴图尔家的阿木尔,带七十二个弟兄,回来了!”林丹汗只是点了点头,用马鞭轻轻点了点他的肩。但那一刻,整个队伍的脊梁,似乎都挺直了一些。滚雪球的速度在加快。第十日,在潢水(西拉木伦河)北岸,他们遇见了第一支成建制的队伍。那是贵英恰。这位曾经的察哈尔中军万户,林丹汗大妹兀良哈大公主的前夫,在乌碣岩惨败后并未远遁。他带着本部最精锐的五千余骑,退入大兴安岭余脉的山谷,像受伤的猛虎般舔舐伤口,同时不断派出哨骑,打探大汗的消息。当斥候回报说看见金顶大纛和那面熟悉的九斿白纛时,贵英恰几乎是从马背上摔下来的。他带着五千骑兵从山谷中奔腾而出,烟尘冲天。两军在潢水北岸的草甸上相遇。贵英恰滚鞍下马,扑到林丹汗马前,以额触地,高大的身躯因激动而颤抖:“大汗!臣……臣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!”林丹汗下马,扶起他。看着这位心腹重臣憔悴的脸和布满血丝的眼睛,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。但贵英恰看到了大汗眼中一闪而逝的水光,和那更深沉、更坚硬的东西。两军合并,已有一万三千余骑,甲胄虽杂,但气势已截然不同。继续西行。在抵达察罕浩特(白城,林丹汗都城)前,他们又遇到了两股人马。先是粆图台吉,林丹汗的异母弟。这位台吉在乌碣岩败得最早,跑得也最快,但并未散伙,而是收拢了约一千残部,在老家库库和屯(呼和浩特旧城)附近游荡观望。得知大汗东归又西返,且势头更盛,他毫不犹豫地带人前来会合。见面时,粆图台吉满脸羞愧,但林丹汗只是淡淡一句:“回来就好。”当那面金顶大纛终于出现在察罕浩特城外时,留守的部众和贵族涌出城外。领头的是一个少年,约莫十三四岁,骑着一匹白马,眼神明亮而坚毅。那是林丹汗的长子,孛儿只斤·额尔孔果洛额哲。他身后,是两千名从未上过战场、但装备整齐、训练有素的少年军——那是林丹汗留给察哈尔的最后火种。“父汗!”额尔孔果洛额哲在马上抚胸行礼,声音还带着少年的清亮,但举止已有威仪。林丹汗看着儿子,看着那两千张年轻而充满朝气的脸,心中那块最坚硬的地方,似乎松动了一下。他点了点头,目光越过儿子,投向更远处。那里,黑压压地跪倒了一片。那是闻讯从喀尔喀五部(和硕特、绰罗斯、杜尔伯特、土尔扈特、辉特)赶来“迎接”的台吉们。他们的“迎接”带着不甘和恐惧,但在那一万五千名刚刚见过血、眼神凶狠的骑兵面前,他们选择了跪下。最后归来的是南褚,林丹汗的侄子。他带着最后的一千多人,从更远的辽东战场边缘兜了个大圈子,伤痕累累,但建制完整。至此,聚集在林丹汗旗下的骑兵,已超过一万八千骑,其中披甲者超过八千。更重要的是,那面金顶大纛下,重新汇聚了察哈尔几乎所有的核心贵族和精锐。就在林丹汗于察罕浩特城外大帐中,与归来的诸将痛饮马奶酒,商议西征土默特的具体方略时,熊廷弼的信使到了。,!信使被带到汗帐。林丹汗接过那封盖着辽东巡抚关防大印的信,当众拆开,缓缓读完。帐内安静下来。贵英恰、粆图、南褚等人放下酒碗,看向大汗。“明人的巡抚说了什么?”粆图台吉忍不住问。林丹汗将信递给贵英恰,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:“熊廷弼劝我投降,说可以给我水草丰美之地安置。还警告我,不要西进,否则天朝百万雄师不容。”帐内响起一片压抑的嗤笑声和怒骂。“大汗,这信……”贵英恰看完,眉头紧锁,“会不会是缓兵之计?或者,他已经通知了卜失兔和素囊?”林丹汗端起银碗,喝了一口马奶酒,缓缓道:“贵英恰,如果你是熊廷弼,你会只给我一个人写信吗?”贵英恰一愣。“他这封信,”林丹汗用指尖点了点那信纸,“绝不会只写一封。至少三封。一封给我,劝降加警告。一封给卜失兔,让他‘谨守藩篱,阻我西归’,许诺加官进赏。还有一封……”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,“给素囊台吉。告诉他,这是‘立威扬名之机’,若能杀我,可封王爵,世镇丰州滩。”帐内诸将色变。如果熊廷弼真的这么做了,那他们的西征计划将面临巨大阻力。卜失兔和素囊哪怕不合,也可能在明国的压力和许诺下暂时联手。“大汗,那我们还打吗?”粆图台吉急道。“打。”林丹汗的回答没有一丝犹豫,“而且要快打。”他看着帐内众将疑惑的眼神,放下酒碗,站起身,走到悬挂的羊皮地图前。“熊廷弼聪明,但他不懂草原,更不懂土默特那些台吉的心。”林丹汗的手指划过地图上归化城的位置,“他以为这三封信是三道枷锁,能锁住我,也能让卜失兔和素囊联手。可他错了。”“这封信,对卜失兔来说,是催命符。那个废物,连自己堂叔素囊都压不住,靠着大明封的‘顺义王’名头苟延残喘。看到这信,他第一反应不是集结兵力对抗我,而是恐惧——恐惧我林丹巴图尔真的打过来,恐惧明国可能放弃他,更恐惧……素囊会借此机会,联合我,先把他这个顺义王给掀了!”“对素囊呢?”林丹汗冷笑,“这封信是逼他做选择。是跟着卜失兔那个废物一起死,还是投靠我,用卜失兔的人头,换一个真正的王爵和未来?素囊不傻,他手里有土默特最肥的牧场,最多的部众,早就想取卜失兔而代之。熊廷弼这封信,不是在警告他,是在给他递刀子,告诉他——机会来了,杀了卜失兔,献给我,你就能得到你想要的。”帐内众人恍然大悟,呼吸都急促起来。“所以,”林丹汗转身,目光扫过每一张激动而狂热的脸,“熊廷弼这封信,不但不能预警,反而会吓跑素囊,或者逼他狗急跳墙,先对卜失兔动手!土默特只会更乱!”他抓起那封信,随手扔进火盆。羊皮纸卷曲,焦黑,化为灰烬。“传令!”林丹汗的声音斩钉截铁,“休整三日,喂饱战马,磨利刀箭。三日后,兵发归化城!我们要赶在素囊和卜失兔打出狗脑子之前,去给他们——收尸!”“呜嗬——!”帐内爆发出震天的吼声。二、归化城的黄昏与背叛几乎在林丹汗烧掉信件的同一时间,另外两骑信使,将另外两封漆封的信,送到了归化城。土默特汗廷,归化城。顺义王兼土默特汗卜失兔坐在铺着虎皮的王座上,眉头紧锁。他年近四十,身材发福,眼袋浮肿,早已不复祖父阿勒坦汗的英武。此刻,他手里捏着那封来自广宁巡抚衙门的信,指尖微微发抖。信的内容,与林丹汗猜得分毫不差。熊廷弼警告他林丹汗得倭人资助,恐将西侵,命他“谨守藩篱,阻其西归,或擒斩以献”,并许诺“市赏倍之,恩荫有加”。信的末尾,是含蓄的威胁:若使林丹汗流窜为祸,“恐伤王基业,亦负天朝厚恩”。“诸位台吉,”卜失兔将信传给下首的几位大台吉,声音干涩,“明国的熊巡抚来信了。林丹巴图尔那个丧家之犬,在辽东吃了败仗,现在得了倭寇的资助,要回草原争雄了。熊巡抚让我们拦住他,或者……杀了他。”帐内一片哗然。“大汗!林丹汗虽败,但毕竟是黄金家族嫡系,携大胜余威(他们尚不知乌碣岩之败详情)归来,又有倭寇资助,不可小觑啊!”一个老台吉颤声道。“怕什么!”一个年轻气盛的台吉吼道,“他不过是一条败犬!我们土默特控弦数万,难道还怕他?正好拿他的人头,向大明皇帝请赏!”“数万?青海的火落赤他们被藏巴汗打得快灭族了,求援的信使来了三拨!我们能调动的兵马有多少?五千?八千?”另一个台吉冷笑,“素囊台吉的兵马,大汗您调得动吗?”提到素囊,帐内顿时安静下来,气氛变得微妙而紧张。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,后面更精彩!素囊台吉,卜失兔的堂叔,阿勒坦汗另一支血脉的领袖,拥有土默特近三成的部众和最丰美的牧场。多年来,他一直对汗位虎视眈眈,只是碍于明国的支持和各部台吉的观望,才没有公然动手。但两人的矛盾,早已公开化。卜失兔的脸色更加难看。他何尝不知素囊的威胁?可他能怎么办?明国的支持是他汗位最大的倚仗,可这支持,在真刀真枪的威胁面前,显得如此苍白。“去请素囊台吉来议事。”卜失兔最终疲惫地挥挥手。然而,派去的人很快回报:素囊台吉称病,无法前来。卜失兔的心,沉了下去。与此同时,丰州滩,素囊台吉的大帐。素囊台吉正值壮年,身材魁梧,面容阴鸷。他手里也拿着一封信,内容与卜失兔那封大同小异,但许诺更诱人——熊廷弼承诺,若他能擒杀林丹汗,可保奏朝廷,封王爵,世镇丰州滩。“世镇丰州滩……”素囊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字,眼中闪烁着贪婪与野心的火焰。丰州滩本就是他的地盘,但“世镇”和“王爵”,意味着大明朝廷的正式承认,意味着他可以名正言顺地取代卜失兔,成为土默特乃至右翼蒙古真正的王。可是,林丹汗是那么好杀的吗?那是一条真正的狼,哪怕暂时瘸了腿,也带着狼群归来。自己这点兵力,去硬碰硬?而且……卜失兔会坐视自己立功封王吗?恐怕自己前脚去截杀林丹汗,后脚卜失兔就会联合其他台吉,端了自己的老巢!“台吉,”心腹将领低声道,“明人这信,怕是没安好心。这是驱虎吞狼,让我们和察哈尔人拼个你死我活,他卜失兔坐收渔利啊!”素囊何尝不知?他烦躁地在帐内踱步。投靠林丹汗?这个念头突然冒出来,吓了他自己一跳。林丹汗是黄金家族的大汗,名义上所有蒙古人的共主。自己若是带兵投靠,献上丰州滩和部众,会不会……不,不行。林丹汗心胸狭隘,对当年祖父阿勒坦汗僭越称汗、迫使蒙古大汗东迁之事一直耿耿于怀。自己作为阿勒坦汗的子孙,去投靠他,岂不是自投罗网?可是,留在卜失兔手下?那个废物,连青海的火落赤都救不了,连内部都镇不住,能挡住林丹汗的兵锋?“报——!”斥候连滚爬爬冲进大帐,“台吉!东面三十里,发现大队骑兵!打着金顶大纛和九斿白纛!是林丹汗!前锋已过黑河!”这么快?!素囊浑身一震。林丹汗不是还在辽东吗?怎么来得如此之快!“多少人马?”他厉声问。“烟尘蔽日,至少……至少上万!披甲者极多!”斥候的声音带着恐惧。上万!披甲者极多!素囊最后的侥幸被击碎了。卜失兔靠不住,明国远水解不了近渴,靠自己这点兵力,去挡林丹汗的兵锋?降,还是战?这个抉择,只在他脑中盘旋了数息。“召集所有千户以上那颜,立刻来我大帐!”素囊咬牙下令,眼中闪过决绝,“还有,准备白旗,和……我的印信。”一个时辰后,素囊台吉带着他的亲卫和主要将领,打着白旗,迎着东方的烟尘,主动迎了上去。两支军队在丰州滩东部的草甸上相遇。林丹汗勒住战马,看着前方打着白旗、缓缓靠近的队伍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贵英恰、粆图等将领按着刀柄,警惕地注视着。素囊在距离林丹汗百步外下马,独自一人,手捧印信,步行上前。走到五十步时,他停下,单膝跪地,将印信高高举过头顶。“土默特部台吉孛儿只斤·把汉那吉(素囊本名),率部众两万帐,拜见蒙古大汗!臣,愿为大汗前驱,讨伐逆贼卜失兔,重振黄金家族荣光!”声音在空旷的草甸上回荡。他身后,土默特的将领和士兵,黑压压跪倒一片。林丹汗端坐马上,沉默地看着跪伏在地的素囊。风吹动他大氅的貂毛,也吹动那面金顶大纛,猎猎作响。良久,他缓缓开口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:“阿勒坦汗的孙子,还记得你的身体里,流着孛儿只斤的血吗?”素囊以头触地,声音哽咽:“臣……从未敢忘!祖父僭越,分裂汗廷,致使蒙古纷争数十年,臣每思之,痛心疾首!今日得见大汗天威,如拨云见日!臣愿效死力,助大汗重归一统!”很漂亮的话。真假不重要。重要的是态度,是这两万帐部众,是丰州滩这片肥沃的土地。林丹汗终于点了点头。“起来吧。”他说道,“你的印信,自己收好。你的部众,依旧归你统领。”素囊难以置信地抬头。“但,”林丹汗的目光锐利如刀,“我要归化城。给你三天时间,召集所有能打仗的儿郎。三日后,兵发归化城。拿下卜失兔的人头,你就是新的顺义王,世镇土默特,为我蒙古西陲屏障。”不是收编,是合作。不是剥夺,是给予更大的承诺。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,后面更精彩!素囊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,再次重重磕头:“臣,领命!愿为大汗效死!”三日后,归化城下。当林丹汗和素囊的联军,超过两万五千骑,黑压压地出现在归化城外时,城头一片死寂。卜失兔站在城头,看着城外那面刺眼的金顶大纛,以及素囊那熟悉而又陌生的旗帜并排而立,他面如死灰,手脚冰凉。“素囊……逆贼!”他嘶声怒吼,却掩盖不住声音里的恐惧。城外的联军没有立刻攻城。林丹汗派出了使者,用蒙古语高声宣读檄文,历数卜失兔“懦弱无能、不能统摄部众、致使土默特分崩离析、有负大明顺义王之号、更愧对黄金家族先祖”等罪状,宣布废除其汗位,命其开城投降,可保性命。檄文念了三遍。归化城内,人心浮动。许多台吉和将领本就对卜失兔不满,此刻见素囊已降,林丹汗兵威正盛,哪里还有战意?“大汗……不,卜失兔台吉,”一个老台吉低声道,“降了吧……或许还能有条活路。”“放屁!”卜失兔暴怒,“我是大明皇帝亲封的顺义王!我是土默特汗!我……”他的话戛然而止。因为他看到,城下,素囊的部队中,分出了一支约三千人的骑兵,在几名将领的带领下,开始绕向归化城的西门。而西门的守将,正是那个劝他投降的老台吉的儿子。“你们……你们也要背叛我?!”卜失兔声音发抖。没人回答。许多台吉低下了头,或移开了目光。当天夜里,西门悄无声息地打开。素囊亲自率领的五千精锐涌入城内。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,因为大部分守军早已被各自的台吉约束,或直接加入了“起义”的行列。卜失兔在自己的汗帐中被抓获。他试图点燃帐内的毡毯和文书自焚,被素囊的亲兵一脚踢翻,捆成了粽子。天亮时分,林丹汗骑着白马,在贵英恰、粆图、素囊等人的簇拥下,缓辔进入归化城。他直接来到了阿勒坦汗当年修建的“库库和屯”(归化城)大殿,坐上了那个原本属于顺义王的、铺着锦缎的座椅。殿内,土默特各部台吉、贵族跪了一地。素囊亲手将面如死灰的卜失兔押到殿前。“大汗,逆贼卜失兔带到!”素囊的声音洪亮,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。林丹汗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的顺义王,这个祖父辈的仇敌之后。卜失兔眼神空洞,嘴唇翕动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“逆贼卜失兔,懦弱无能,致使部众离心,青海兄弟蒙难,不配为汗。”林丹汗的声音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念在同为孛儿只斤子孙,免其一死。囚于高墙,永不得出。”不杀,是最大的仁慈,也是最大的羞辱。对于一个曾经的王来说,活着比死了更痛苦。“素囊台吉,”林丹汗看向跪在下面的素囊,“讨逆有功,即日起,承袭顺义王爵,总督土默特诸部。望你恪尽职守,永镇西陲。”“臣,谢大汗隆恩!”素囊以头抢地,声音激动得发颤。他终于得到了梦寐以求的王爵和名分,虽然头顶多了一个真正的大汗。林丹汗的目光扫过殿内其他跪伏的土默特台吉。“至于你们,”他缓缓道,“若能效忠本汗,往昔之事,一概不究。各部牧场、部众,一切如旧。但有异心者——”他没有说下去,但冰冷的语气让所有人汗毛倒竖。“臣等誓死效忠大汗!”殿内响起参差不齐但异常响亮的呼喊。林丹汗点了点头。他知道,这些投降不会立刻真心,土默特的整合需要时间,需要手腕,需要更多的胜利和恩威并施。但至少第一步,他迈出去了,而且迈得异常顺利。熊廷弼那三封信,功不可没。“传令,”林丹汗沉声道,“召集鄂尔多斯、永谢布诸部台吉,三十日内,务必至归化城会盟。逾期不至者,视同叛逆!”他要的,不只是土默特,是整个右翼蒙古。就在林丹汗坐在归化城大殿,接受土默特诸部朝拜时,一骑快马从东门狂奔而出,向着东南方向,向着大明边墙,向着广宁,向着北京,带去了一个天崩地裂的消息:“顺义王卜失兔被废,土默特已降林丹汗!蒙古右翼,恐将一统!”三、北京城里的争吵与惊雷四月中旬,北京,紫禁城,文华殿。太子朱常洛坐在偏殿的宝座上,脸色苍白,眼窝深陷。他监国已近两月,这两个月,他几乎没睡过一个好觉。辽东的战报时好时坏,朝堂的争吵无休无止,征辽券的价格像秋千一样起伏不定,而福王在洛阳的一举一动,都像针一样扎在他的心上。今日的朝会,气氛格外压抑。因为杨镐最新的战报,以及一系列令人不安的流言,已经传遍了京城。“殿下!”都察院左都御史高攀龙出列,手持笏板,声音因激动而尖锐,“臣有本奏!弹劾辽东经略杨镐,欺君罔上,贻误军机,私通外藩,其心可诛!”,!来了。太子闭了闭眼。清流对杨镐,或者说对杨镐背后的福王,终于要发动总攻了。“高卿,杨镐奏报,抚顺已复,建奴伪都赫图阿拉、费阿拉皆焚,哈达亦破,斩获颇多,何来欺君罔上?”太子强打精神,按照事先与方从哲等人商议的口径回应。“殿下!”高攀龙猛地提高声音,从袖中抽出一份文书,“此乃兵部存档的杨镐前后战报抄件!臣请殿下,请诸位同僚,听臣细细道来,看这杨镐是如何欺瞒朝廷,视军国大事如儿戏!”他展开文书,朗声道:“二月二十五,杨镐奏报:‘杜松部出抚顺,遇敌阻击,激战竟日,斩首二百,退守浑河,筑浑河大营。接应辽东总兵李如柏入营。’后与后金大贝勒代善对峙数日,杨镐又报四月初一:‘刘綎部绕路入赫图阿拉,舒尔哈齐之子阿尔通阿助刘綎破赫图阿拉。’四月初三再报,‘奴酋努尔哈赤率主力猛攻黑扯木,舒尔哈齐之子阿尔通阿力战殉国,城陷。’另一路是二月出开原,三月初五:‘马林部出开原,于尚间崖遇皇太极埋伏,苦战不支,退守尚间崖固守。’四月初五,‘奴酋破尚间崖马林主力’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如电,扫过殿中神色各异的群臣,最后落在首辅方从哲身上。“方阁老,下官请问,那努尔哈赤难道是会分身法不成?四月初三,他在黑扯木城斩杀阿尔通阿,攻破坚城。四月初五,他就到了百里之外的尚间崖,埋伏并击溃了马林部?一日破坚城,一日又行百里设伏破敌,建奴是铁打的?还是会飞?”殿内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。方从哲脸色不变,出列道:“高总宪,战阵之事,瞬息万变。建奴多为骑兵,机动迅捷,亦非不可能。且杨镐用兵,或有其深意……”“深意?”高攀龙毫不客气地打断,“好,就算建奴真的如此神速。那下官再问——杜松部四月初十奏报‘重夺抚顺’,为何杨镐不令近在咫尺的李如柏、刘綎二部速援抚顺,合兵一处,以固守这得来不易的抚顺要地?反而严令李、刘二部舍弃抚顺不顾,远途奔袭,去焚毁那早已空虚的费阿拉和哈达?”他向前一步,逼视方从哲:“方阁老,你熟读兵书,请问这是何道理?弃实就虚,舍近求远,坐视抚顺孤悬敌后?这是为将之道,还是……戕害同僚,排除异己,欲使杜松部孤军覆灭,好掩盖某些人的无能?!”“高攀龙!你放肆!”方从哲终于色变,厉声喝道,“杜松夺回抚顺,乃是杨经略运筹帷幄之功!焚毁费阿拉、哈达,乃是断建奴根基之奇谋!你不知兵事,在此妄加非议,动摇军心,该当何罪!”“我不懂兵事?”高攀龙冷笑,又从袖中掏出一份文书,“那这份由东厂番子从蒙古鞑子那里重金购得的情报,方阁老可否解释一下?”他展开文书,朗声道:“此乃察哈尔部溃兵供称,乌碣岩之战前,曾有明国使者持辽东经略杨镐手书,并福王府信物,联络林丹汗,许以重利,邀其共击建奴!方阁老,杨镐一个辽东经略,谁给他的权力,私通外藩,而且还是北元伪汗?!福王一个藩王,谁给他的权力,插手边关军务,交通外酋?!”“哗——!”殿内彻底炸开了锅。私通外藩,还是“北元伪汗”,这罪名比贻误军机严重百倍!这是里通外国,是谋逆!太子坐在宝座上,只觉得手脚冰凉,耳鸣目眩。他看向方从哲,看向其他浙党、楚党官员,希望他们出言反驳。但此刻,许多人都低下了头,或面露惊疑。高攀龙拿出的“证据”太具冲击力了。“还有!”高攀龙不给人喘息之机,声音愈发激昂,“殿下,诸位同僚!杨镐、福王,不止是私通外藩,贻误军机!他们还在利用国难,牟取暴利,掏空国库,动摇国本!”他第三次从袖中掏出一沓厚厚的纸张,显然是账目抄件。“这是户部、内承运库,以及市面上能查到的,关于‘征辽平奴债券’交易的抄录!福王朱常洵,以其名下鱼鳞册混乱、难以管理的皇庄两万顷为抵,从朝廷换走票面价值二百万两、计两千万股的债券!美其名曰‘破家纾难’!”他举起一张纸:“然则,彼时债券市价,已因辽东捷报(真假不论)涨至每股四百文!福王换取债券后,并未持有,而是在短短数日内,通过晋商八大家及其他白手套,以每股二百文至二百五十文的低价,大量抛售给市舶司提督太监李旦、海商许心素等人!一转手,二百万两虚估的田产,就变成了至少三四百万两的现银!”他又举起另一张纸:“此后,债券价格因战事胶着、谣言四起而波动,福王又勾结晋商,以‘托盘稳定’为名,大肆收购债券,操纵市价,低买高卖,从中渔利何止百万!殿下,这不是藩王为国纾难,这是借国难发横财,是藩王乱政,是与民争利,是蛀空朝廷平辽大业的根基!其心可诛!其行可灭!”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,后面更精彩!“轰——!”如果说之前“私通外藩”是政治炸弹,那这“操纵债券、借国难发财”就是经济核弹,直接炸在了所有朝臣,尤其是那些或多或少持有债券、或与晋商有牵连的官员心头。文华殿内,瞬间从议论变成了愤怒的咆哮和惊恐的质问。“竟有此事?!”“福王安敢如此!”“难怪债券跌跌不休!原来是有奸人操纵!”“请殿下严查!严惩不贷!”“祸国殃民!此等国贼,不杀不足以平民愤!”太子脸色惨白如纸,浑身发抖。他没想到,高攀龙和清流准备的炮火如此猛烈,如此具体!杨镐的“战报矛盾”可以解释为军情紧急,表述不清;“私通外藩”可以辩解为“联络蒙古制衡建奴”的权宜之计;可这“操纵债券”的铁证,如何辩驳?这是要把福王,把晋商,把背后可能牵扯到的更多人,往死里整啊!方从哲也惊呆了。他知道清流要攻杨镐和福王,但没想到火力如此凶猛,证据如此“确凿”。这背后,显然做了极深的功课,动员了极大的力量。他看着状若疯虎、正义凛然的高攀龙,又看看宝座上摇摇欲坠的太子,心中一片冰凉。完了,清流这是要拼个鱼死网破了。他们这是算准了万历皇帝病重不起,要趁太子监国,把政敌彻底打倒,永绝后患!就在殿内乱成一团,太子几乎要晕厥过去时,谁也没注意到,司礼监随堂太监卢受,脸色惨白,额角见汗,正一点点挪向殿门。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高攀龙和那沓“罪证”上时,他猛地闪身出了文华殿,对守在门外一个小太监急声道:“快!快去乾清宫,禀报皇爷和贵妃娘娘!出大事了!高胡子在文华殿,把福王爷和晋商,往谋逆和贪墨国孥上扯了!要出人命了!快!”小太监吓得一哆嗦,连滚爬爬地朝着乾清宫方向狂奔而去。卢受靠在冰冷的殿门廊柱上,听着身后文华殿里传来的、越来越激烈的怒骂和咆哮声,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。要变天了。不,是天,已经裂开了。:()穿越成了福岛正则庶出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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